第81章(2/2)

她铺开一张素白的薛涛笺，提起那父亲特意为她寻来的紫毫小楷，蘸了墨，却又悬腕良久。

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，竹影摇晃得厉害，在窗纸上投张牙舞爪的暗影，仿佛预示着某不安。

黛玉不能让父亲因为自己的“胡思想”而陷被动，更不能因贸然声张可能并不完全确信的“末世预言”而引起阖府乃至外间不必要的恐慌。

当时她未曾留心，此刻串联，竟透着山雨来的气息。

黛玉先写观天幕辩论后，于书中所述“旱不收”、“盗贼蜂起”等语，与前日听父亲与幕僚偶尔提及的某地“荒”、“某不太平”等事略加印证，觉书中所言未必尽是虚笔，或许世确有艰难，提醒父亲多加保重，明察秋毫。

首先，是理家。林家人简单，但上用度也需筹划。是否该提醒父亲，暗中些储备？不声地，将一些浮财转为更易携带、更不易贬值的件？

是对时局艰难的忧思。

林家基不似贾府那般盘错节，父亲为官清廉，家中并无多少田庄店铺的营生，多仰赖俸禄与皇帝赏赐。

虽然这很难，读书人讲究致君尧舜，父亲亦有抱负。但若真到了“盗贼蜂起”、朝堂倾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，保全自与家族，或许才是更大的责任。

终于，她落笔了。笔尖微颤，却字字清晰。她没有直接写“末世”、“倾覆”之类的骇人之语，那太像谶纬妖言。

那些翻腾的思绪、冰冷的忧虑、以及模糊的应对之策，最终都沉淀来，化作一近乎执拗的清醒。

如此思绪间，黛玉回神过来已是日落西沉，暮四合。

搁笔，心的重压并未减轻，反倒因这白纸黑字的凝结，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实质。

她该如何？一介闺阁女，纵有些诗才，又能在这等天大势中何为？

父亲与幕僚议事时，书房的门关得比以往更严，偶尔漏的只言片语，也多有“粮饷”、“漕运”、“匪患”等词。

其次，是信息。她需要知更多。或许，可以借由探访旧日相识，或是从父亲门生故旧的女眷闲谈中，旁敲侧击，了解外间更多的消息。京城勋贵圈的动向，往往也是时局的缩影。

或者，托可靠之人，在相对安稳的南方，置办一些不起的产业，以为退路？这些想法冒来，她自己都吓了一，这已全然不是她过往会思考的事了。

语气婉转，全是一片为父分忧、持家谨慎的孝心。

书房的光线彻底暗沉来，唯有案一盏小小的羊角灯，开一团昏黄光，勉照亮黛玉苍白而凝重的面庞。

她或许无法像男那般外经营，结势力，但她可以更仔细地观察，更用心地思考。

有些话，不能宣之于，隔墙有耳的理，她懂。尤其是在这天幕频频降临、搅动京城人心的时刻，林府虽比贾府清静，也难保没有一丝半的风波会透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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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罢，她又细细读了一遍，确认既传达了担忧，又未曾留任何可能被曲解的把柄，这才将那笺纸小心折好，放一个寻常的信封，封也未题名。

这在太平年月是清誉，在世……黛玉心一沉，没有自己的基，便如同无的浮萍，更易被风浪倾覆。

又写读至“乌孝缴租”一节，叹豪门用度奢靡无度，基却不稳固，由此思及家中用度虽俭，然“居安思危，思则有备”，是否宜更留意些“不易之财”的归置，或可请教母亲生前留的可靠老家人，于南边稳妥之，略作未雨绸缪之想？

父亲不与她细说朝政，是护，也是礼法所拘。但她可以试着从父亲的神、从往来信件的蛛丝迹、从府中用度的细微变化中，去拼凑外界真实的图景。

她也可以。既知世艰难，便需学着为父亲分忧，哪怕只是微末。

最后，也是最重要的，是父亲的安全。父亲的位置太了。是否该委婉提醒父亲，在公务上更加谨言慎行，甚至……必要时，急勇退？

她只是以一个慧女儿对父亲公务习惯的察、对书中世与现实的隐隐勾连为切，写得极其蓄，却又机锋。